题记：有一个孩子梦想着飞翔。他收集了九十九支羽毛，试图用羽毛作自己的翅膀。可是他怎么也飞不起来。上帝帮助了这个孩子，并为他取名丘必特。从此，多余的羽毛成了孩子手中的一支箭。临行时上帝对他说：孩子，你到人间去掌管爱情吧，因为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平衡的。

        第一章灰暗年代（节选）

    寒风过处，是向仁留下的巨大的空间。走在向仁离去的视线里，青青把自己的一双手，揣在兜里，呵在嘴里，还是冰凉彻骨。孤独原来是有温度的。

    这或许就是宿命，青青漠然地向湖边走去。

    血色的残阳，云霭与芦荻连成了一片。小时候奶奶总是嘱咐，天黑前一定要回家。家在身后，太阳在对岸。青青无需回家，既然家已不再是家。青青向着落日游去，天际只余一片朦胧的余晖，晚霞变成了青青喜爱的葡萄灰，太阳终于还是沉落了。青青的眼前一片模糊，只有胸膛里还有东西在咚咚的震响着，疼痛着。青青感到身体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挥动双臂的努力真象飞翔啊，青青任身体顺流而去，青青游得累极了青青想飞。

    青青坠入水中，又随波浮出水面。浮出水面时她看到一串串晶莹的水泡，随后漾开一片丰满的涟漪。她沉入水中时一定呛了一口河水,那水泡那涟漪该是她吐出的，她想。多象一串漂亮的水漂儿啊，毛毛打出的水漂儿就总是漾开这样的水花。毛毛，毛毛，这一次你是救不了我了，和你说再见了。再见。

    奶奶说人死后可以再见，那是在天堂。天堂在星星背后。天堂有没有点灯？妈妈的屋里有灯。灯下有一摞作业，Helen,mike,…没有青青的。青青要和奶奶过了。妈妈被她的Helen,mike们关进了牛棚。奶奶说说你数星星，数到九十九就到天堂了。天堂里有防空警报吗？

    防空洞太小了，它只是一个白菜窖。你听见旁边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议论大兴那边把“地富反坏右”活埋了，其中还有一个和姥姥一起生活的三岁的男孩。蒋介石要反攻大陆，要防止里应外合。蒋介石是谁？奶奶说别问，孩子你赶紧数星星。星星被防空洞外的两个荷枪的男人挡住了，你不知是冷得发抖还是他们的枪让你发抖，奶奶刚刚求他们说你在高烧，他们说在执行任务。你也三岁，那男孩子跟着姥姥被执行任务了，你跟着奶奶会不会？奶奶用被子裹紧你，说孩子你只管数星星，数到九十九就是天堂。天堂是彼岸人可以在彼岸重生或重逢。

    我们其实重逢过，不是在彼岸，是在庐山。

    我们出席不同的学术会议，一群谈论海德格尔和加缪的人和一群研究碳纳米材料未来的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截在了仙人洞。仙人洞原来那么小。你说你被一个人群之外的人吸引，你说如今众声喧哗多的是夸夸其谈，不说话的人太少了。你说你当年就总是心疼一个女孩，为她的不说话。其实你错了，我爱说话，我爱用笔说话，但我不该草率地说出那三个字，在十八岁的时候。我在为十八岁的承诺惨淡经营自己的人生。这回是你不说话了，你只剩了叹气，无声的叹气，你怕叹出声来。你意识到你一生做得最最愚蠢的事就是错过了那个女孩，你把她当成了孩子。你们沉默着，天上的雨和地上的水连成了一片，含鄱口在一片汪洋中只剩了三个湿淋淋的字，天地间苍茫一片。

    我们重逢在汪洋中，不是在天堂。